崇祯绣像本《金瓶梅》第五十二回插图，图中人物站在假山雪洞门口
暑假期间，陪孩子旅游，去了豫西一座溶洞。洞内深邃，脚下渗出淙淙流水，头顶钟乳像冰柱，两旁石壁像雪花。最爽的是，外面酷暑难耐，洞中寒风浸骨，孩子情不自禁地说：“要是把溶洞搬回家该多好，可比吹空调爽多了！”
溶洞当然搬不回家，但是在明朝，某些有钱人却能仿照溶洞的样式，给自己造出一种特殊的避暑住所：雪洞。
熟读《金瓶梅》的朋友可能还记得，西门庆家里有一座后花园，花园里有一处藏春坞，藏春坞里就有一座雪洞。
例如《金瓶梅》第二十三回，一个名叫宋蕙莲的女人去找西门庆：“来到藏春坞洞儿内，只见西门庆早在那里秉烛而坐。婆娘进到里面，但觉冷气侵人，尘嚣满榻。于是袖中取出两枝棒儿香，灯上点了，插在地下。虽故地下笼着一盆炭火儿，还冷得打颤。”您看，雪洞里面冷气侵人，烤着火还能感到冷，避暑肯定更没问题。
西门庆的雪洞究竟长什么样呢？咱们不妨再看看《金瓶梅》原文的各处描写。
第十九回写西门庆的后花园：“假山真水，翠竹苍松……也有那月窗雪洞，也有那水阁凉亭。”该雪洞建在假山之中。
第二十七回写潘金莲的丫鬟春梅经过雪洞：“那春梅早从右边一条小道儿下去，打藏春坞雪洞儿里穿过去。”这座雪洞是贯通的，入口在假山一侧，出口在假山另一侧，就像是打通假山的一条隧道。
第三十六回写西门庆在家里接待两个进士，请他们去雪洞喝酒：“把二人一引，转过粉墙，来到藏春坞雪洞内。里面暖腾腾掌着灯烛，小琴桌上早已陈设果酌之类，床榻依然，琴书潇洒。从新复饮，书童在旁歌唱。”雪洞里面有灯火有酒菜，有桌椅有床榻，说明它不仅仅是隧道，还是能待客能睡觉的客房。
第五十二回写西门庆的朋友应伯爵来到雪洞门口：“这伯爵慢慢蹑足潜踪，掀开帘儿，见两扇洞门儿虚掩。”这又能说明雪洞两头是有遮挡的，外面挂着门帘，门帘后面是两扇门，人们进了雪洞，可以把门关上。
现在可以勾勒出西门庆家雪洞的大致轮廓：它是建在假山里的通道兼住所，洞口有门，洞中有床，两头狭小，里面宽敞，住在里面，非常凉爽。《金瓶梅》是明朝小说，西门庆是虚构角色，明朝历史上有没有真实人物建造雪洞呢？
康熙年间成书的《长沙府志》有记载，说是明朝崇祯五年（1632年），长沙府浏阳县的知县冯祖望在县衙后院“增修一雪洞，以避暑”。另外还有明朝中叶，官员兼作家兼园林学家王世贞撰写《澹园记》，讲述他的亲弟弟王世懋在苏州府太仓县建造私家园林：“由水阁而北，稍西复一轩，折而西，得暖室二、雪洞一、浴室一。”由此可见，雪洞在明朝并非艺术虚构，而是真实存在。
怎么建造雪洞呢？垒假山时必须事先规划，先用青石、太湖石和少量木材垒成雪洞，然后才是在雪洞两旁和顶上继续堆叠山石。假山中峰最高，而雪洞的中厅顶上正对着峰顶，中厅与峰顶是相通的，需要开出一个天窗，天窗之上再建小亭，既便于采光，又利于通风，还能阻挡雨水流进雪洞。至于雪洞内壁，还要用石灰、碎石和糯米糊打成涂料，涂抹到墙壁上，颜色雪白，还有颗粒感，这是为了模仿溶洞里的雪花石，同时也为雪洞增加亮度，让本应黑魆魆的雪洞变得亮堂堂。
盛夏时节，太阳很难晒透被假山覆盖的雪洞，即使有热空气进去，那些热风也会从雪洞中厅顶部的天窗里飞蹿出去，这又在雪洞里面造成气压差，吸引凉风从雪洞两头进入，比过堂风更加凉爽，这就是物理课上讲过的“烟囱效应”。
说到这里，一些朋友可能会佩服古人的巧思，也可能会羡慕古代富人的神仙日子。不过话说回来，咱们现在有了空调，即使没有雪洞，也能安然度过这个夏天。
文并供图/李开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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